第 3 章
B3:面談室
門禁燈轉成綠色的瞬間,我腦袋裡所有關於「安全出口」的標準訓練一起跳了出來:火災請勿搭電梯、保持冷靜、依照指示線行走。可惜這一次,指示線只畫給我一個人看。
門把冰得像是剛從冷凍庫裡拿出來。我握上去的時候,手心的汗被瞬間吸乾,留下的是一種金屬的味道——像硬幣、像鍵盤、像工牌背後那片沒人擦過的鐵。

「最後機會喔。」反光裡的他靠在旁邊的牆上,雙手插袋,看戲一樣,「現在轉身回去,當作你只是加班幻覺發作。」
我盯著那顆綠燈,腦子裡突然閃過去年年底——老闆不知道發什麼神經,把「內部知識庫版型改版」從 P3 直接拉成全公司最優先,說要「年底前上線當作門面」。那專案既不賺錢也不影響客戶,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某個高層想交差。我帶的那一組被塞進去衝時程,每天改版型、對規格、再被改版型,忙到心悸手抖,去掛號才被醫生寫「自律神經失調」。
反光裡的他當時就沒少酸過:「門面耶,你的臉有那麼重要嗎?」「再撐啊,撐到系統認不得你,就不用裝了。」
「然後明天被刷成『查無此員工』嗎?」我勉強擠出一句像笑的東西,「對不起,我房貸不喜歡靠幻覺扣款。」
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笑,像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同意鍵。
我推開門。

門後不是樓梯間,也不是一般的安全通道,而是一小段狹長的走廊。牆壁是那種公司標準米白,沒有任何逃生指示貼紙,只有一條灰色地毯往前延伸,末端是一扇沒有標示的電梯門。
「專用電梯。」電話那頭的她補充,像在讀導航,「請你搭乘至 B3。」
「所以 B2 呢?」我忍不住問。
「與本次流程無關。」她很客氣地拒絕回答。
我走向那扇電梯門的時候,腳下的地毯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像誰在暗中記錄每一步的重量。電梯按鈕沒有標樓層,只是一個向下的箭頭。

我按下去。
按鈕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,跟門禁機一樣的顏色,像同一個系統伸出的不同觸角。
叮。
電梯門打開,裡頭沒有樓層面板,只有一個顯示螢幕,上面寫著:
【LV-VERIFICATION // TRANSPORT】
目的地:B3 / 面談室
我走進去的那一刻,有那麼一秒,很想按出不存在的「關門」鍵,讓這一切全部重來。可惜這部電梯連假裝給你選擇的按鈕都懶得設計。

門闔上的時候,我在不鏽鋼牆面裡看見自己和那個他肩並肩站著。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,一個盯著螢幕,一個盯著我。
「緊張嗎?」他問。
「我只是累。」我說,「你知道,社畜所有情緒最後都會被歸類到那一欄。」
他勾了一下嘴角:「那等一下記得跟莫小姐說你累到忘了自己是誰。」
「幹。」我聽見自己脫口而出。
電梯沒有感覺到下墜,只是數字從 B1 跳到 B3,好像我們是被重新寫入某一個隱藏欄位,而不是實際移動。
叮。

門打開。
B3 看起來不像地下室,更像被藏在地下的會議中心。走廊寬敞、燈光柔和,牆上掛著一些抽象畫——那種你看不出來畫了什麼,卻很適合掛在高階會議室裡,表示公司有美感預算的畫。
每一道門旁邊都裝著門牌,沒有部門名稱,只有編號:R-301、R-302、R-303……
「請往右轉,前方第三間。」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,「R-303,面談室。」
我照做,感覺自己像一份被推往審查會議的文件。
走到 R-303 門口時,我停了一下。
門是關著的,裡面沒有聲音。門把旁邊沒有指紋辨識、沒有讀卡機,只有一顆小小的黑色感應點,和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字:
【進入即視為同意本流程所有條款】
我本能地想找「查看條款」按鈕,當然沒有。
「你平常不是都直接按『我已閱讀並同意』嗎?」反光裡的他嗤之以鼻,「現在突然想看條款了?」
關於條款、關於合約,我腦子裡跳出一個很具體的畫面——不是現在這家公司,是前公司我當小主管的時候。那時候公司同樣規定不能討論薪資、年終,員工手冊還特別用粗體標出來,彷彿只要大家閉嘴,所有不公平就可以自動消失。結果有一次,就有人憋不住。
「不能討論薪資、年終。」我低聲複誦,像在對那時候的規定、也像在對現在這扇門上的字。
「規定個三小,大家還不是照樣在茶水間比。」他笑,「你忘啦?那個本前端部門傳說——阿尼。」
他一提名字,整段記憶就自動重播。我沒忘。某年領年終那天,阿尼超緊張地跑來問大家:為什麼我只有一個月,你們都是兩個月?我那時候是他小主管,還特地跑去幫他問當時的人資。結果人資翻出合約——阿尼是獵頭推薦進來的,當初談的是年薪,合約上白紙黑字寫的就是年終一個月,沒有少給。我回去轉達給尼哥,盡量講得委婉,也安慰他。尼哥情緒一直沒平復,怒氣沖沖地覺得自己憑白被扣了一個月,後來好幾天見到他都是那張臉。
「他那個人……其實很可憐,算老實吧。」我說。
「算了吧。」反光裡的他聳肩,「他寫的 code 像大便一樣,每次上線前大家都在幫他擦屁股,自己還分不清是誰救了他幾次。連自己的權利都不在乎,有什麼好同情的。你現在懂了吧?為什麼要搞薪資保密——不然像他這種連合約條款都沒看完的人,比完才發現自己簽的是另一份,接著在那邊崩潰,以為世界虧欠他。」
被說中心事的感覺真糟。我伸手敲了兩下門,算是給自己最後一個緩衝。
門從裡面打開。
站在那裡的人,看起來就像莫小姐該有的樣子:白襯衫、深色長褲、頭髮綁得乾淨,臉上帶著一種訓練過的溫柔微笑——那種可以同時講出「公司很重視你」和「這是整體考量」的微笑。
「小兔先生,晚上好。」她側身讓出位置,「歡迎來到面談室。」
我認得那個聲音。就是電話裡那個。
房間裡冷氣開得剛剛好,不冷不熱,像一個被精心調好的中立區。桌上只有兩杯水、一個平板、一疊看起來像表格的紙。
我坐下的時候,她把門關上。那一瞬間,我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:從這裡開始,外面的世界暫時被放在括號裡。
「先自我介紹一下。」她把平板翻到某個頁面,卻沒有看螢幕,「我這邊是人資部門,負責『最後驗證』相關流程。你可以叫我莫小姐。」
「莫小姐。」我重複了一遍,喉嚨有點乾,卻沒有伸手去拿那杯水——多年開會養成的習慣:不知道會不會很快就被趕走的會,水還是別太早拆封。
「謝謝你在剛才的電話裡那麼配合。」她說,「我們已經收到你的三個理由,系統初步判定為有效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我試探,「我還算存在?」
莫小姐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沒有同情,只有一種近似職業性的專注。
「你目前的狀態。」她說,「介於『存在但尚未歸檔』和『資料待清理』之間。」
聽起來就像 Git 裡那種不知道該不該 rebase 的 branch。一時之間,我甚至分不清哪一種比較糟。
「這次叫你下來,是要處理兩個問題。」她把那疊表格推到我面前,「一個是你的個人記錄;一個是你的角色權限。」
我低頭看表格,標題寫著:
【LV-VERIFICATION // 個人存在紀錄修訂申請書】
下面有一欄一欄的空格:出生地、學歷、重大事件、自我敘述……看起來就像是把人生的「關鍵欄位」通通複製過來,等我重新填一次。
「這不是已經在 HR 系統裡了嗎?」我忍不住問。
「HR 系統記的是『員工』。」她說,「我們現在要記的是『你』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給我時間消化這個差別。
「如果你願意,我們會把這份填完的紀錄,作為你在系統之外的備援身分。」她補充,「當未來哪一天員工資料被清除,這份紀錄仍然可以被調出來,證明你曾經存在過。」
聽起來很浪漫,像是為自己蓋一座小小的數位墳墓。只是大部分人寫墓誌銘的年紀,應該不會是三十七歲。
「那角色權限呢?」我問。
「目前你的權限已被標記為『待驗證』。」她說,「這代表你在部分系統裡會被視為無效,譬如門禁;在部分系統裡仍然有效,譬如薪資發放。」
我苦笑:「聽起來像半個鬼。」
「如果你願意,我們可以將你加入一個暫時的角色池。」她把平板轉過來讓我看,上面顯示幾個選項:
【候補員工】
【內部觀察對象】
【實驗樣本】
我盯著最後一欄:「實驗樣本?」
「只是用詞。」她說,「本質上是方便我們在後續的驗證流程中追蹤你的狀態。」
反光裡的他笑得差點翻過去:「恭喜,從人力資源變成實驗資源。」
「我可以不選嗎?」我問。
「可以。」莫小姐點頭,「但不選的結果是,你在系統裡會被視為『無角色』,這類帳號往往會在例行清理時被一併刪除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就像在提醒我:你當然可以不續約,只是系統會自動做出選擇。
桌上的那杯水終於開始對我有吸引力。我端起來喝了一口,水溫剛好,沒有味道,卻讓喉嚨裡那團乾燥感散開一點。
小時候老師常說:「選擇多一點是好事。」長大之後我才知道,那只適用於考試題目,不適用於人生。人生裡有些選項,是你選哪一個都會付出代價。
「你個人傾向是哪一個?」我問,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問她,還是在問反光裡的他。
「我個人沒有意見。」莫小姐笑了一下,「但就流程上來說,『內部觀察對象』比較安全,『實驗樣本』比較有機會。」
「有機會?」我反射性地追問。
「有機會影響系統本身。」她說,「不只是被它判定。」
反光裡的他突然安靜了,像這句話也把他勾住。
我低頭看那幾個選項,腦裡飛快地做一個從來沒練習過的評估題:一邊是安穩一點、少被盯著;一邊是可能更危險、卻有一點點改變規則的縫隙。
如果是以前的我,應該會選「觀察對象」,乖乖當一個不惹事的 bug log。但剛才那三個理由還在我腦子裡發燙,像一個剛寫完卻還沒交卷的答案。
我聽見自己說:
「實驗樣本。」
滿頭問號。我剛剛選了什麼?為什麼不是觀察對象?嘴比腦子快,像有人替我按了送出鍵。
反光裡的他笑得整個人往後仰,差點沒拍桌。「實驗樣本!你連 Jira 標籤都沒選過這麼炫的。」他抹了一下眼角,「從人力資源晉升成實驗資源,恭喜啊,小白鼠。」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莫小姐點了點頭,在平板上勾選了一列。
「好的。」她說,「從現在開始,你將被歸類為 LV-VERIFICATION 第一批實驗樣本之一。」
她語氣裡沒有鼓掌,卻有一種「記錄已更新」的確定感。
「這代表什麼?」我問。
「代表在後續的驗證流程中,你不只是被動接受判定。」她說,「我們會根據你的反應,調整部分規則。你的選擇,會寫進系統裡。」
反光裡的他笑了,笑得不像在看戲,比較像終於等到自己出場。
「不錯嘛。」他說,「終於有點不像資優生解標準答案了。」
我突然覺得很累,卻又有一種怪異的清醒:原來所謂的「最後驗證」,不是單純問我活不活該存在,而是在問——如果你被允許改一點點規則,你會怎麼用?
「最後一件事。」莫小姐把那疊表格又推近一點,「請你把這份『個人存在紀錄』先填到一個你覺得不丟臉的程度。剩下的,我們可以在之後的面談裡補完。」
「還有之後?」我苦笑。
「只要你還在流程裡。」她說,「就會有之後。」
我拿起筆,對著那一格一格的空白,突然想起多年前填資優班報名表的那個夜晚。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在往上爬;現在我比較像是在確認:如果哪天被從系統裡刪掉,至少還留下一份手寫的備份。
筆尖在紙上滑過的聲音很細,很輕,卻讓我有一種奇怪的實感——比工牌上的照片、比門禁的嗶聲都真實一點。
填到「自我敘述」那一欄時,我停了很久。
格子不大,卻要我在幾行字裡寫出一個不是「某公司工程師」的自己。我的腦袋像當機一樣,跳出來的第一個詞不是「工程師」,也不是「資優生」,而是一個比較老派的形容詞:
——「還在學習怎麼當自己的人」。
我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把它寫了上去。
莫小姐悄悄瞄了一眼,沒有評論,只是在平板上記了一筆什麼。
「今晚到這裡。」她合上平板,「之後的通知會以同一個頻道送達。」
「頻道?」我重複。
「就是剛才的推播。」她說,「從現在開始,只要你靠近任何門禁設備,系統都可能啟動下一階段問題。」
聽起來像恐怖故事,也像一種變相的員工關懷計畫。
她起身替我開門。
「最後提醒你一句。」她說,「今晚回家路上,如果又看見電梯反光裡的那個他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揚:
「記得問他,他想活成哪一種實驗結果。」
我一時之間分不清這句話是在安慰我,還是在提醒我:從現在開始,你不只是被驗證;你也是別人的驗證工具。
走出面談室的時候,我又看了門上的那行小字一眼。
【進入即視為同意本流程所有條款】
我想,原來人生有時候也是這樣:你早就進來了,只是現在才被提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