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存在證明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,像整棟大樓的背景噪音都被靜音掉,只剩我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放大。
「小兔先生?」那個女聲又喚了一次我的名字,溫柔得像客服,內容卻一點都不像。
我清了清喉嚨,發現自己發不出平常那種「不好意思」的公司語氣,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:

「呃……這個……是什麼單位?」
這問題問出口的瞬間,我就想打自己。倒數在跑,門禁說我不存在,我還在問單位。資優生長大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所有恐懼翻譯成流程問題。
「莫小姐。」她回答得很快,「人資部門,負責最後驗證。你也可以理解為『最後驗證窗口』。」
我試著接話:「所以……莫小姐妳現在是加班?」話一出口就後悔了——想用一句正常人會問的廢話,把這場對話拉回「同事在講電話」的頻道。
「請先確認一下你的環境安全。」她像沒聽見,語速不變,「請你離開門禁機前一公尺,背對門,保持通話,不要嘗試離開大樓。」
反光裡的他歪頭,嘴型無聲:機器人喔。
我腦海裡閃過幾次和莫小姐打交道的畫面:年終面談她永遠先翻完資料再抬頭,一句「我們依規定」就收掉所有討價還價;有同事想問特休怎麼算,她回「請看員工手冊第幾頁」,連多解釋一句都沒有。幹練、不出錯、不好親近。此刻電話裡這把聲音,跟那幾次印象完全疊在一起——像同一套腳本在跑。
手機螢幕上,推播標題那一串英文字像被她唸出聲:LV-VERIFICATION。好像這整件事不只是某個 bug,而是一個被正式命名過的專案。
「為什麼?」我問出口之前,腳已經照做了。社畜的反射弧比思考快:只要有人聽起來像規則,就會先配合。
我往後退,背靠在冷冰冰的牆上。地下停車場那股混著機油味和潮濕的空氣貼上來,像在提醒我:這裡是出口,但不是你可以用的出口。
反光裡的那個他也跟著挪動位置,停在我肩膀旁邊,像一個看熱鬧的影子。
「很好。」她說,「接下來,在倒數結束前,我會請你完成一個簡單的驗證問題。」

簡單。對資優生來說,這兩個字從來不是真正的安慰。它的副作用叫做:如果你連這個都做不到,就更不配存在。
「問題剛剛不是問了?」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——你確定你想繼續當『你』嗎?——喉嚨又緊了一下。
「那是引導語。」她糾正得很溫柔,「正式題目只有一題。你準備好了嗎?」
反光裡的他翻了個白眼,嘴型很清楚:還要準備多久?
我深吸一口氣,吸進一整晚加班留下來的空調味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請說題目。」
倒數跳到 00:03:12。
「題目如下。」她的聲音像開啟了某個預錄的段落,語速剛剛好,沒有多一個字:「請你在三分鐘內,列出三個『獨立於公司、無法以員工身分定義』的理由,說明你為什麼仍然是『你』。」
我愣住。

這不是我以為的那種題目。我以為會是什麼工號、入職日期、主管姓名,或是最近一個專案的代號——那些我可以從 Jira、Confluence、郵件裡翻得出來的答案。
「請注意。」她補了一句,「所有以『因為我還在公司任職』『因為我有工牌』『因為我有薪資入帳』為前提的答案,都會被系統自動判定為無效。」
她頓了一下,像是為了讓規則刻進我腦子裡。
「你必須證明,哪怕這些都被撤銷,你依然有理由存在。」
反光裡的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笑,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這題很會耶。」他說,「對一個把人生全部綁在工牌上的人來說,等於是叫你裸考。」
我沒有力氣回嘴,只覺得胃裡一陣空虛。原來我真正的簡歷,大部分都寫在公司裡。
「倒數開始計時。」她提醒,「請開始作答。」
00:02:59。
我張開嘴,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
「第一個理由。」反光裡的他忽然開口,「你小學的時候,不是拿過市賽冠軍嗎?」
我皺眉:「那跟現在有什麼關係?」
「你那時候寫的不是考卷,是你自己的邏輯。」他冷冷地說,「那個時候你還沒變成工號。那是你。」
畫面突然從地下停車場抽離,拉回教室裡那塊太白的黑板、粉筆灰飄在陽光裡的樣子。我站在講台旁邊,老師笑著說:「你看,小兔就是這樣想的。」
那句話以前聽起來像表揚,現在回想,像在把我固定在某一種回答格式裡。
「小兔先生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提醒,「請開始口頭作答,系統會錄音。」
我吞了吞口水。
「第一個理由……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地下室裡顫了一點,「在我還沒進這家公司之前,我就已經會寫程式、會想問題、會熬夜把東西做完。這些不是誰給我的職稱,是我自己練出來的。」
說完這句,我覺得臉有點燙。這種話平常只會出現在履歷或自我介紹裡,平時我不太敢承認,怕聽起來像在吹噓。
「收到。」她的聲音依舊平穩,「第一個理由:技術與思考能力來源於個人,不依附於公司身份。」
她像把我的話翻譯成某種條款語言。我突然有種奇怪的安慰感——至少有人在為我整理。
「第二個。」反光裡的他催促,「房貸。」
「那不還是跟公司有關?」我皺眉。
「你貸的不是公司名,是你自己的名字。」他冷笑,「每個月五萬一千八百二十六,那是你跟銀行之間的合約,不是你跟公司之間的。就算明天被炒掉,那張紙還會咬著你。」
我被他說得一陣發寒。原來連我害怕的東西,也可以被當成存在證明。
「第二個理由。」我深吸一口氣,「就算公司現在把我從系統裡抹掉,我還是有一堆需要負責的東西——房貸、家裡的帳單、父母還在等我匯的生活費。那些義務是以『我』這個人為對象,不是以某個工號。」
「收到。」她說,「第二個理由:社會與家庭義務綁定於個人,而非雇主身份。」
00:01:21。
第三個理由卡在喉嚨裡。技術、債務,聽起來都還算合理。真正讓我覺得丟臉的是:如果把這些都拿掉,我還剩什麼?
「還有呢?」反光裡的他逼問,「總不會只剩這些吧?」
我想起某些加班到太晚、最後電梯只有我一個人的夜晚;想起某些 debug 到天亮,卻沒人知道是我修好的 bug;想起被罵的時候點頭說「了解」,回家卻躺在床上睡不著,腦子裡一遍遍重播那句話。
那些時候,沒有績效分數、沒有讚美、沒有紅利,只有我自己跟自己的那一點倔強。
「第三個理由。」我聽見自己慢慢說,「有一些選擇,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。比如說,我可以裝沒看到 bug,反正隔天早上也會有人上線;我可以在 code review 裡裝死,反正別人會補。可是每次我還是會把它修完,會把東西寫乾淨一點。」
我頓了一下,感覺到反光裡的他正側頭看我。
「這些事情,公司不一定在乎,KPI 不一定看得到,連我自己都常常覺得沒差。」我繼續,「但每次做完那一點點多出來的事,我會比較好睡一點。那種好睡,不是因為公司肯定我,而是因為我自己知道我沒有騙自己。」
說完這句,我突然很想笑,笑自己破天荒地在地下停車場對著莫小姐告白自己的良心。
「收到。」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一絲很淡的情緒,卻又馬上被條款語氣蓋過去,「第三個理由:個人價值判準與自我約束獨立於組織評價系統。」
00:00:47。
「感謝你的作答。」她說,「系統正在進行初步評估,請保持在線。」
我背靠著牆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。地下停車場的冷風從褲腳鑽進來,我卻出了一身汗。
反光裡的他沒有說話,只是勾著嘴角看我,眼神像在說:原來你還有這些東西。
手機螢幕上的倒數突然停在 00:00:30,然後慢慢往回彈到 00:01:00,像影片被人倒帶。
我瞳孔一縮。
「系統判定:暫緩執行。」她的聲音響起,「你的存在已獲得初步驗證,但最終結果尚未確認。」
暫緩。這個詞聽起來像某種赦免,又像一個新的懲罰。被暫緩的東西,永遠不會真正結束。
「接下來,請你配合完成第二階段流程。」她繼續,「我們需要在紀錄上修正你目前的狀態,避免系統持續將你標記為『查無此員工』。」
我苦笑了一下:「聽起來好像只是改個欄位。」
「事實上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會比那複雜一點。」
反光裡的他突然抬頭看向某個方向。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,看到地下層另一端那道平常不太有人走的安全門,門上那盞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。
那盞燈平常是關著的。今天卻像被誰遠端打開。
「請你前往 B3 樓層的莫小姐面談室。」她說,「從那道門進去,搭乘員工專用電梯,下兩層。」
「等等。」我皺眉,「我們大樓沒有 B3。」
「在一般員工的平面圖上是沒有。」她語氣平靜,「但既然你已經啟動了最後驗證流程,某些平面圖會為你暫時解鎖。」
反光裡的他笑得很開心,像終於等到了真正的戲。
「恭喜啊。」他說,「從現在開始,你正式升級成測試環境。」
我看著那道突然亮起的安全門,心裡某個負責「避免麻煩」的開關拼命閃紅燈:不要過去。回家。當作沒發生。明天去找 IT 說門禁壞了,找莫小姐說系統有 bug。
另一個比較細小、比較久沒發聲的開關,卻在耳邊悄悄問了一句:如果你現在掉頭走人,房貸還會準時扣;但那三個理由,還有沒有意義?
我深吸一口氣,把手機握在掌心,像握著一張入場券。
「小兔先生。」她最後補了一句,「請注意,從你推開那道門開始,本次驗證將無法中止。」
反光裡的他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像準備看煙火的小孩。
我走向那道門。
門禁上的燈轉成了綠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