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查無此人
凌晨一點零七分,辦公室的冷氣還在照表操課,像一種不肯下班的禮貌。
我把筆電蓋上時,螢幕最後一格亮光在我眼底多停了半秒,像有人替我點名:今天也活著、也出勤、也沒有犯錯。桌上那杯早就不算咖啡的咖啡,表面浮著一層薄膜——它看起來比我還像一個懂得「沉澱」的人。

手機一震,群組訊息又跳。專案群有人丟了新的 log 截圖,外加一句「誰有空看一下?」的問句。我沒點開。不是我多有原則,是我很清楚:只要點開,今晚就會多一個「順便」。順便看一下、順便修一下、順便再撐一下。順便到最後,連我自己的生活都變成附加項。
我把外套披上,工牌掛繩的塑膠扣子在胸前敲了兩下。聲音輕得像灰塵,卻像提醒:你是員工。你有工牌。你可以進出。你是被承認的。
宵夜。回家。繼續。
我用這三個詞把自己往前推,像把棉被往上拉一點就能繼續睡的那種自我欺騙。房貸每個月固定扣款,比我對這個世界的信任還準時——五萬一千八百二十六元,連小數點都像是銀行在提醒我別想四捨五入;家裡的帳單一張張堆起來,像提醒我「安穩」不是形容詞,是成本。只要我還有薪水,很多問題就可以先不處理——我一直這樣說服自己。

走廊空得很乾淨。大公司的深夜總是這樣,乾淨到讓人懷疑白天那些聲音、會議、笑和怒是不是集體做過的夢。感應燈一盞盞亮起,照著地上打蠟的反光,像一條會說話的路:你走吧,反正沒人會記得你走過。
電梯在走廊盡頭等我,門縫裡漏出一點銀白的光。我按下呼叫鍵,紅色的數字慢慢往下跳。

叮。
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,我看見自己的倒影在不鏽鋼牆面上被拉長、被壓扁,像一個被工作揉皺又攤平的人。我一邊想:資優生長大之後,原來就是比較會被揉皺。
小時候老師喜歡把我叫到講台旁,指著黑板說「你看,小兔就是這樣想的」。那時候我以為「被看見」是一種獎勵。現在我也被看見——只是換成監視器、門禁紀錄、出勤系統。被看見變成一種格式,獎勵也變成一種誤會。
我踏進去,肩膀下意識縮了一下——不是怕電梯,是怕鏡面。
不鏽鋼的反光不是鏡子,它不會把你原封不動地還給你,只會把你「差不多」地退回來。但那晚,我看到的「差不多」多出了一點不該有的誤差。
倒影抬起手,慢了半拍。
我的手已經放下,那隻手卻還停在半空,像在猶豫,像在說:等一下。
我以為自己眼花,眨了一下眼。倒影也眨了一下——可那個眨眼帶著不耐煩的狠,像有人借我的臉演出另一種情緒。
電梯門合上,狹小空間裡只剩通風口微弱的風聲。我把視線移開,盯著樓層按鈕的背光,彷彿只要不看,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B1。
我按了地下層。出口在地下,便利商店在出口外的路口。公司大樓的動線設計得像一個單向的胃——你進來很容易,出去得按規則走。規則這種東西,我從小就擅長。資優班的規則、比賽的規則、考試的規則。後來換成專案的規則、流程的規則、加班的規則。
電梯往下。
反光裡的那個我也跟著往下,表情像被壓著的怒氣,嘴唇動了動,沒有聲音。
我喉嚨發緊,把那種感覺歸類為「太累了」。社畜有一套成熟的分類系統:頭暈是太累,心悸是太累,胃痛是太累,人生沒有希望也是太累。只要都歸類成「太累」,就不必處理。明天醒來,還能照常打卡——至少我一直這麼相信。
叮。
地下層到了。
我走向出口的門禁。玻璃門外是空蕩的停車場,一排排車像睡著的金屬動物。門禁機的讀卡區亮著淡淡的藍光,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。
我把卡貼上去。
「嗶——」
不是平常那種乾脆的嗶,是拖長的、帶著拒絕的嗶。
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
【驗證失敗】
我皺眉,再貼一次。
「嗶——」
【驗證失敗】
第三次,我貼得更快,像是想用熟練度壓過錯誤。螢幕閃了一下,字體變成更正式、更冷的系統語氣:
【查無此人】
我愣住。
我盯著那四個字,腦子像被按了暫停鍵。查無此人?這不是門禁會說的話。門禁通常只會說「權限不足」「卡片失效」「請聯絡管理員」。它不會說你不存在。
我把卡拿遠一點看,像卡片會突然變成別人的。卡面上印著我的照片,印得比本人精神,名字清清楚楚:小兔。員工編號也還在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。紅點亮著,安靜地看著我。那紅點像在等我承認:你有問題。
手開始發抖。我把卡貼上去第四次,這次對準讀卡區的正中央,像在對準一個靶心——資優生的壞習慣,總覺得只要對準、只要用力、只要做對,系統就會給你分數。
「嗶——」
螢幕刷出新的訊息,像系統決定不再跟我客氣:
【查無此員工】
空氣像突然變薄。我胸口沉了一下,彷彿有人把我的肺換成了鉛。
查無此員工?
那我這幾年每天早上刷進來的是什麼?每個月薪資入帳的是什麼?工牌掛在胸前、出入會議室、在 Slack 裡被@的那些是什麼?我突然想到房貸扣款那一串固定的數字——如果我「查無此員工」,那我到底憑什麼把自己活成一張月付單?
我又想起電梯反光裡那個慢半拍的手。
我掏出手機,手指僵硬。想拍照存證,想把螢幕上的字留下來——至少留下證據,證明不是我瘋了。
相機剛開啟,手機震了一下。
不是群組訊息,不是 email,也不是行事曆提醒。
螢幕最上方跳出一則推播,背景是系統灰,字體整齊到像軍隊:
【LV-VERIFICATION // #0001】
最後驗證:開始
倒數:00:05:00
我瞳孔縮了一下。
推播沒有來源 app 的圖示,也沒有「來自某某」的標籤。它像是從手機本身長出來,像有人把系統通知當成喉嚨,直接對我說話。
我滑了一下想點進去,推播卻像不願被觸碰一樣,只停在最上面,沒有展開選項,只有倒數的數字一秒一秒扣。
00:04:58
00:04:57
喉嚨發乾,背脊冒冷汗,我卻同時感到一種荒謬的熟悉:倒數。期限。KPI。deadline。只要你還是員工,就永遠有倒數。
只是這一次,倒數的不是交付日期。
我抬頭看向門禁螢幕,那行「查無此員工」還在,像刻在玻璃底下的判決書。
「你還在磨蹭什麼?」
聲音突然出現。
不是從門禁機,不是從手機喇叭,也不是從遠處的監視器。它像從我的牙縫裡擠出來,卻不是我會用的語氣。
我猛地轉頭。
眼角先掃到電梯口那面不鏽鋼牆——深夜的燈把整條走廊壓成一條冷色帶,反光像一層薄薄的水。我自己的輪廓先浮出來,然後才是那個「他」:不是一下子跳出來的,是像從我背後被光照亮、慢慢疊進反光裡的那種出現。肩膀更挺,眼神更硬,像一個終於不用裝乖的版本。反光裡的他嘴唇動得清楚,聲音卻像直接貼著我的耳膜震。
幹。是幻覺吧。加班加到腦子壞掉,夜路走多還是要遇到鬼——我拼命在心裡塞滿這些話,像用標籤把眼前的事歸檔成「可解釋」。
反光裡的他卻歪了一下頭,像聽見了。「幻覺?」他重複那兩個字,嘴角扯開,「你才在幻想『可以當作沒發生』。門禁已經說你查無此人了,還想用幻覺打發我?」
我喉嚨發緊。他沒動嘴的那幾句,我根本沒說出口——他怎麼會接得上?除非他真的聽得到。那股「只是太累」的自我安慰像被一腳踩扁,剩下的是更赤裸的恐懼:這不是 bug,不是夢,是某種我還沒辦法歸類的東西。
「專案不賺錢,老闆說裁員就裁員。」他像在念公司週報,「小魏每天忙得跟狗一樣,亨哥呢?每天來公司就是聊天打屁。裁員那天呢?一視同仁。你還在這裡問什麼可不可能。」
「五分鐘。」他收起那點諷刺,語氣像在倒數我的死線,「你要當場死在這裡嗎?」
心跳撞得胸口發痛。我想退後,腳卻像被釘在地上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又小又弱,像不敢吵醒某個更大的存在。
反光裡的他扯了一下嘴角,笑得很兇。
「不可能?」他像在咀嚼這兩個字,「你每天加班到一點,覺得合理;你用命換房貸,覺得合理;你被當人力資源,覺得合理。現在只是不承認你了,你就開始講不可能?」
我抓緊手機,指節發白。倒數還在走。
00:04:21
00:04:20
我看著推播的標題:LV-VERIFICATION。最後驗證。像一個專案名稱,像一個你永遠不知道真正需求的需求。
「打電話。」他說,語氣一刀一刀,「打給莫小姐。」
「現在?」
「不然你想打給誰?」他逼近一步,反光裡的距離被拉近,像他真的從金屬裡走出來,「你不是最會照流程嗎?照啊。照到你被抹掉為止。」
我吞了一口口水。腦中閃過莫小姐的名字、莫小姐的笑、莫小姐在茶水間講「我們只是照規定」的那種溫柔。那種溫柔比怒罵更可怕,因為它讓你無處反抗:你連怪罪都找不到對象。
我手指顫抖著打開通訊錄,搜尋「莫小姐」。
跳出來的不只一個名字,還有一個我沒存過的聯絡人,標籤是:
【莫小姐 // 最後驗證窗口】
我呼吸一滯。
「看吧。」他低聲說,像快要爆炸的興奮,「連你的手機都比你誠實。」
我的拇指停在撥號鍵上。倒數跳到 00:03:59。
我按下去。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聲都像敲在我房貸的利息上。
第三聲嘟之後,電話接通了。
對面沒有背景音,也沒有辦公室的雜訊,乾淨得像在空房間。
接著,一個溫柔到不合時宜的女聲響起:
「小兔先生,你終於打來了。」
我全身的血像瞬間冷下來。
那個聲音停了一秒,像在確認我是否還在。
然後她用一種念條款的平穩語氣補上一句:
「【LV-VERIFICATION // #0001】已啟動。請你在倒數結束前,回答一個問題。」
我張嘴,卻發不出聲。
她問:
「你確定你想繼續當『你』嗎?」
手機螢幕上,倒數跳了一下。
00:03:41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