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t Dean

第 5 章

我一直以為「回家」是一個沒有條款的動作。像呼吸一樣,不需要被批准。可當手機那行「下一階段將在你進入『家』時啟動」跳出來,我才發現自己把太多事情想得太理所當然。

社區玻璃門上的反光很乾淨,乾淨到像一面新擦過的鏡子。那個他站在我旁邊,姿勢輕鬆得像陪朋友回家,眼神卻像在等我犯錯。

「你怕什麼?」他問。

我想說我怕房貸、怕失業、怕系統突然把我刪掉。可是這些答案都太像員工,我甚至懷疑說出口會被當成無效。

我最後只回了一句很誠實、也很丟臉的:

「我怕我連家都進不去。」

他笑了一下:「那就刷啊。刷不過去睡台北車站也是不錯的體驗。」

我裝作沒聽到,把門禁卡貼上感應區。

「嗶。」

玻璃門打開。沒有警報,沒有「查無此人」,只有正常世界的機械聲。那一瞬間,我甚至有點想哭——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我竟然要靠一個「嗶」來確認自己還沒被遺棄。

我走進去,手機震動。

【LV-VERIFICATION // HOME-ENTRY】
階段:#0003
條件:已觸發

手機倒數題目逼他選擇要失去什麼,電梯鏡面把他的表情切成兩半。
手機倒數題目逼他選擇要失去什麼,電梯鏡面把他的表情切成兩半。

下一行文字緊跟著跳出來:

【說明】
「家」是你最常用來證明存在的地方。
因此,這裡最適合作為校準點。

我站在大廳中央,感覺冷氣吹到後頸。社區大廳明亮、乾淨、有一盆不會死的盆栽,牆上貼著「請勿吸菸」「夜間請降低音量」的公告。全都很正常。

只有我不正常。

電梯在右側等著。鏡面門上映出我狼狽的樣子:濕掉的外套、手上那袋宵夜,還有眼底那種「剛被重新命名」的疲倦。

那個他站在鏡面裡,像跟我重疊又像不重疊。他把頭微微一偏,像在讀我臉上的 log。

「上去吧。」他說,「你不是最愛照流程?」

我按下電梯。紅色數字從 1 開始往上爬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,像有人故意在你準備睡覺時敲門。

【問題 #0003】
請在 90 秒內,選擇一個「你願意失去,但仍然會是你」的東西。

我愣住。

我腦子第一個跳出來的是「工作」。因為那最符合這整個故事的主題:失去工作,你還是你嗎?

可下一秒我就想起門禁的字:查無此員工。工作這個選項早就被系統搶走了。再把它拿來回答,像把被扣掉的分數當成加分題。

第二個跳出來的是「薪水」。更精準,因為它直接打在房貸上。可是我太清楚:我願意失去薪水嗎?我願意失去的是「焦慮」,不是「錢」。問題問的不是我想不想,而是我願不願意。

電梯還沒到,我的倒數已經開始。

「你在拖什麼?」那個他不耐煩,「選一個。」

「你一直在『工作』和『薪水』之間繞。」他盯著我,語氣突然沉下來,「那些早就被系統拿走了,你還拿來當答案?」

我盯著那行字,突然想起面談室那張表格裡的「自我敘述」。我寫了「還在學習怎麼當自己的人」。當時我以為只是矯情,現在看起來像某種提前寫好的防呆。

如果要選一個我願意失去、但仍然會是我的東西……

我其實不是一個天生就乖的人。小時候有一次功課退步,爸媽唸我,我頂了回去:「我不想只為了成績活。」那是我第一次把心裡想的直接講出來。結果換來的不是討論,是我媽紅了眼眶:「我們這麼辛苦都是為了你,對你這麼好,你就是這樣回報的?」

長輩的情勒,那是我必輸的吵架。下一次考試,我考了班上第一名。爸媽很高興地誇我,我只說了一句:「我只是想跟你們說,有些事我想做就能做到。」然後自己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

小時候的小兔考了第一名,說完那句話就自己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明亮走廊與昏暗房間的對比。
小時候的小兔考了第一名,說完那句話就自己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明亮走廊與昏暗房間的對比。

從那之後我就學會了一件事:改變別人很累,沒關係!我就用你們的規則讓你們住口。久了以後,那把火好像漸漸地滅了。所有的不服氣都變成了認真,所有的認真看起來都像乖。

工作之後更不想反抗了。主管說「幫我這一次」,我吞回去;同事其實都不想配合,但沒人敢先開口,我也跟著沉默。那個爛專案,由我來證明怎麼努力也救不活吧…

我想到的是:「乖」

我不算那種典型的乖。但確實曾經被老師拿去當示範,在公司裡會把「了解」說得比「不同意」更熟練。乖到我把自己塞進每一個流程裡,以為只要符合格式,就能被保留。

我突然覺得很好笑。原來我最依賴的不是工作,而是「乖」這個保護色。

電梯到了。門打開的瞬間,我對著手機說:

「我願意失去……我一直以為必須保持的那種乖。」

手機沒有立刻回應。倒數還在跑。90 秒像一種審判。

我走出電梯,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,像在一路驗證我還能被照明。

那個他跟著我,語氣忽然變得很輕:

「這答案不錯。」

我停在家門口。門牌上寫著我熟悉的號碼。門縫底下沒有光,家裡應該沒有人醒著。這讓我有點安心,也讓我有點孤單。

我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。

就在我轉動的那一秒,手機終於跳出回覆。

【評估結果】
有效

下一行更冷、更像系統的文字跟著出現:

【系統提示】
你已通過「自我偏離」校準。
你的「存在備援」將被寫入。

我手指僵了一下:「存在備援?」

那個他在門上的反光裡看著我,笑得不像兇,反而像某種疲倦的理解。

「你以為你在救自己。」他說,「其實你在讓自己變成可恢復的狀態。」

存在備援。我在腦子裡把這個詞翻譯成自己聽得懂的語言——像是替人生開了一個 backup branch。不保證能 merge 回 main,但至少不會被 force delete。

以前我以為只要留在 main branch 上就安全了。現在才知道,原來 main 也會被人 reset –hard。

我把門打開,屋裡黑暗迎上來,像一個很熟悉的空洞。就在我踏進去的瞬間,手機最後一次震動——不像提醒,像宣告。

【LV-VERIFICATION // FINAL】
最後驗證:完成
結果:已存檔
狀態:可回復(條件式)

我站在玄關,手上還拎著宵夜,像一個剛下班的正常人。可我知道我不是了。

我從鞋櫃上拿起那張紙——房貸扣款通知單我前幾天忘了收,還躺在那裡。上面的金額清清楚楚:五萬一千八百二十六。
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這整個流程從頭到尾都不是在問我是不是員工。

它在做的是更殘酷、也更精準的事:它把我拆成一堆可以被系統理解的欄位,然後挑一個最不痛、又最有效的方式,讓我「被保留」。

被保留,不代表自由。

只是代表你不會被刪得那麼乾淨。

我把宵夜放到桌上,坐在沙發邊緣,突然想起莫小姐那句話:

「記得問他,他想活成哪一種實驗結果。」

我抬頭看向客廳那面黑掉的電視螢幕。螢幕裡映出我的臉,也映出那個他的臉。兩個版本的我,像被同一個系統存成了不同的檔案。

踏進家門的瞬間,手機亮起「FINAL」完成訊息,黑掉的電視反光像存了兩個版本的他。
踏進家門的瞬間,手機亮起「FINAL」完成訊息,黑掉的電視反光像存了兩個版本的他。

我對著反光,低聲問:

「那你呢?」

「你想活成哪一種結果?」

反光裡的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只是看著我,像在等我先說。

而我也終於明白,最後驗證不是結束。

它只是讓我第一次不得不承認——從今天開始,我得自己寫規則。

我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,打開那盒微波便當。飯涼了,配菜上的油凝成一層薄膜,看起來跟辦公桌上那杯放到忘記的咖啡一模一樣。

我咬了一口。不難吃,只是跟期待的不太一樣。

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這樣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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