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t Dean

第 4 章

權限更新

離開 R-303 之後,我才發現 B3 的走廊比想像中長。它不是那種會讓人迷路的長,而是那種你走得出來、卻走不出「被安排」的長。

走廊的燈光一直維持同一個亮度,像系統怕你在路上想太多,特地把陰影都擦掉。我反而更想太多了。社畜的腦子就是這樣:一旦沒有會議、沒有訊息、沒有 KPI,它就會開始補上自己欠自己的那些問題。

「所以你選了『實驗樣本』。」反光裡的他跟在我旁邊,語氣像在讀我的 commit message,「你終於願意把自己推進 production 了。」

B3 走廊燈光均勻得像被擦掉陰影,小兔一路走向返程電梯。
B3 走廊燈光均勻得像被擦掉陰影,小兔一路走向返程電梯。

「我只是討厭被刪掉。」我說。

「這句話可以拿去當你的個人標語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『討厭被刪掉』。」

我懶得回他。因為我知道他講得不完全錯——在這家公司待久了,人最深的恐懼不是失敗,而是「沒人記得你做過什麼」。

走廊盡頭那扇電梯門自動打開,像有人在遠端替我按了「回去」的鍵。電梯裡的螢幕顯示:

【LV-VERIFICATION // TRANSPORT】
目的地:B1 / 返程

我踏進去的時候,電梯裡沒有鏡子,但不鏽鋼牆面仍然足夠把我拆成一個不完整的倒影。那個他也在裡面,只是這次他站得很近,近到我可以在反光裡看見他眼底的興奮。

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?」他說,「你以為你在選擇。其實你只是在從『被清理』和『被使用』裡選一個。」

手機推播顯示角色更新:EXPERIMENT-SAMPLE #0001,雨夜路面反光像系統格線。
手機推播顯示角色更新:EXPERIMENT-SAMPLE #0001,雨夜路面反光像系統格線。

我盯著顯示螢幕,裝作沒聽見。

電梯沒有震動,也沒有下墜。數字只從 B3 跳回 B1,像有人把我從某個資料夾拖回原本的位置。

叮。

門一開,我就聞到地下停車場那股熟悉的潮濕味。世界似乎回來了——只是不再把我當成一個理所當然的員工。

我走向出口的門禁,心裡那個老舊的求生本能開始做一種很可悲的祈禱:拜託,至少讓我刷得出去。讓我回家。讓我明天還能照常上班。

我把卡貼上去。

「嗶。」

這次的聲音很乾脆,乾脆到我差點以為剛才那一切都是過勞的副作用。

門開了。

我一腳跨出去,才聽到手機震動。

不是電話,不是訊息,是那個我已經開始討厭的推播介面。灰底、整齊字體、沒有 app 圖示,像手機被某個更高權限的東西借用。

【LV-VERIFICATION // ROLE-UPDATE】
狀態:已套用
角色:EXPERIMENT-SAMPLE / #0001
有效範圍:門禁(B1–B3)/ 內部網路(限制)/ 薪資(暫緩)

我停在門外,像被那幾行字按了暫停。

「你看。」反光裡的他在玻璃門上看著我,笑得像在看一個成功登入的人,「你不是查無此員工了。你現在是……樣本。」

「薪資暫緩是什麼意思?」我問,明知道他不會給我答案。

他攤手:「就是你終於要學會『存在』和『薪水』不是同一個欄位。」

我胸口一緊。房貸那串數字不需要任何系統推播,就能在我腦子裡亮起紅色警示:五萬一千八百二十六。銀行不會管你是員工還是樣本,它只管扣款是不是準時。

我打開手機銀行 app,手指抖了一下。登入成功後,畫面沒有任何異常——帳戶數字還在,像一個勉強能讓人呼吸的假象。

可是我知道,這不是確認安全,而是確認恐懼還能繼續。

前公司的畫面突然翻出來。那家接案公司,案子斷過幾次,薪水跟著斷。老闆說「下週補」,下週變下下週,下下週變「月底一起」。我沒有鬧,因為我有計畫:存款能撐幾個月、每天能花多少、哪些開支可以先砍。我像在管一個只有自己的專案一樣管自己的生存。最後確實撐過了。

可怕的不是沒錢。可怕的是,當「薪資暫緩」三個字再次出現,我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憤怒,而是那套計畫。我又開始算了——存款還剩多少、房貸幾號扣、信用卡帳單什麼時候截止。像一台被觸發的備援系統,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對勁。

我以為離開那間公司之後,這種反射就不會再發作。原來它只是被存在某個 cache 裡,等著被相同的 key 喚醒。

我走到停車場出口外的路口,便利商店的白光像一個正常世界的入口。凌晨的街道很安靜,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了,地面反光把路燈拉成一條條細長的線,看起來像系統的 grid。

我買了一個微波便當——不是因為餓,而是因為我需要一個「照舊」的動作,證明自己還沒被改得太多。

提著袋子走回停車場的路上,我想起那個爛專案。

老闆不知道從哪買了一包舊 code,以為改一改就能上線,同時叫兩個不同團隊做,好像有點考核兩個團隊能力的意味。當時的主管替我們去反映過——這包東西地雷太多,時程不合理。但老闆不買帳,他不太信任我主管,只丟了一句「搞出來就對了」。

我在會議上也提了一次,列了三個技術風險,語氣理性、條列清楚。結果跟剛才在門禁前貼第四次卡差不多:我越精準,系統越不理我。

那天回到座位上,我記得很清楚,心裡冒出來的不是「我不幹了」,也不是「這太扯了」。我冒出來的念頭是——好,那我就超認真做。認真到證明 這包狗屎,不是你在上面貼一堆裝飾就會變成黃金

三個月後,我們硬做出一個半殘的版本。最後的結論是:建議全部重構。

繞了一整圈,回到我第一天就知道的答案。

「你以為認真是反抗?認真才是系統最想要你做的事。乖小孩最好用,因為他們連生氣都會幫你整理成 Jira ticket。」他在我回憶的旁白說道。

我懂。但又怎麼樣。

走回停車場時,我突然注意到自動門旁邊多了一台我從來沒看過的小型終端機。螢幕很小,卻顯示得很正式:

【LV-VERIFICATION // CHECKPOINT】
請完成二次驗證

幹。連買個宵夜都要二次驗證,這種體驗以前只屬於網銀,現在輪到我本人。

「第二階段來了。」反光裡的他開心到像剛收到新任務,「你不是說你討厭被刪掉?那就好好證明你值得留下。」

螢幕跳出一個問題,字體跟門禁的「查無此員工」一樣冷:

【問題 #0002】
請在 60 秒內,說出你今天做過的「最不像員工」的一件事。

我盯著那行字,腦子瞬間空白。最不像員工?我今天做過的事大部分都像員工——加班、服從、配合、填表。

「快啊。」反光裡的他催。

我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像在做簡報:「我……加班到凌晨一點還出來買宵夜。正常員工應該早就回家了吧。」

螢幕停了一秒,跳出一行紅字:

【無效】
判定理由:此行為仍屬「員工慣性」延伸。

「連系統都看不下去。」他笑出聲,「你連『不像員工』都做得很像員工。」

我咬了一下嘴唇,倒數還在跑。

直到我想到那一刻:我在平板上選了「實驗樣本」。

那一瞬間我不是員工,我只是——一個決定把自己交給某個未知系統的人。

我再次開口,這次聲音乾得像沒有被授權:

「我選了……一個可能會讓我失去安穩的選項。」

螢幕停了一秒,像在判斷「安穩」是不是可接受的詞彙。然後它回了一行字:

【收到】

下一秒,終端機又跳出新的訊息:

【系統提示】
你已被標記為「可偏離流程」的樣本。
偏離將被記錄,並用於校準下一版規則。

我胃裡一沉。原來我不是被允許偏離,而是被允許成為偏離的資料。

「很好啊。」反光裡的他說,「你終於不是被 KPI 用來評分,你是用來修正 KPI 的人。」

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安慰。大概不是。

回家的路上,雨越下越細,像某種長期監控的噪點。車窗外的城市一如往常——只有我在心裡知道,從今天開始,我的身分多了一個版本號。

到家樓下時,我抬頭看自己住的那棟大樓,突然有點恍神:如果存在需要驗證,那我回家的門禁,會不會也有一天刷不過?

我站在社區門口,手伸向感應區的那一刻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【LV-VERIFICATION // NEXT】
下一階段將在你進入「家」時啟動。

我停住,手指僵在半空。

反光裡的他出現在社區玻璃門上,笑得很兇:

「看吧。」他說,「你以為你回家了。」

「你只是從 B1 被 redirect 到下一個 endpoint 而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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